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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依舊笑春風 --- 王春波醫生

期數: 
2015年06月號
醫生: 
王春波醫生

撰文:  陳秀清

 

Some people are old at 18 and some are young at 90...time is a concept that human created.
有些人18歲已經老了,有些人90歲還很年輕。時間只是人類創造的一個概念。    
日裔美籍藝術家及音樂家
小野洋子


一個簡單數字,足以讓生命殞落,也能令人谷底重生,就看局中人如何解讀。

飯局裡,一名藥廠銷售經理自豪地說:「醫生,我很有大志,打算讀25年書,連Master也讀了,然後拼命工作25年,然後便享受25年。75年的人生,我已經鋪排好了!」

閱老人無數的王春波醫生聽罷嗤之以鼻,回應:「你神經病!你知不知道很多人49歲便中風、心臟病死了?還享受甚麼?就算你不是49歲中風癱瘓,到50歲時突然不用工作,慘了,你才發覺因為50年來都沒玩過,你根本就不懂得玩,也沒體力玩,沒心去玩,沒嗜好去玩,你坐在那裡做甚麼呢?你根本不知道甚麼叫玩!」

「那做5天,玩兩天,準對了吧!還是做8小時,玩8小時,睡8小時?」經理疑惑。

「不是!是邊做邊玩,寓工作於娛樂!俞琤有句名言:『有甚麼好過人家給你十多萬回公司玩?』對嗎?所以我覺得你不要想著退休才玩,趁年輕吧!」今年60歲,剛從公營醫療退休,現於私營老人科診所執業,閒時最愛賽帆船、跑山、行毅行者、跑馬拉松,連工作也帶著玩樂心情的王醫生笑說。

眉宇間,讓人看不清那早就模糊的年齡界線。

 

「做人,當然是,邊做,邊玩!就算上班你也要覺得是享受!」不為年齡定界限,愈年長,愈好動,體能要求再高的,都是他心頭好。王醫生說,只因投身老人科34年,從長者身上,他看到,也學懂太多。
曾有一位男長者病人,某天好做不做,竟伸手摸護士屁股。

王醫生:「伯伯,你為何這樣頑皮?」

伯伯:「我喜歡呀!」

不值所為,王醫生開口教訓:「你這樣不行,會拉你坐監的。」

伯伯:「坐就坐吧,我都八、九十歲了,能坐多久?」


生命短暫  還等甚麼?

王醫生回憶:「那刻,我當然覺得他真是太過分!但是,很多這些例子,讓我想到,原來我們做人,有時該做自己喜歡、想做的事,尤其當發現生命短暫,人生那樣寶貴,還等甚麼呢?」

不少朋友試圖干預:「你這樣不行,你太過任性!」王醫生總不慍不火回應:「對不起!以我的個性,不會作奸犯科,殺人放火,當然也不會摸護士屁股,那為何不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彷彿換了個角度,倒數的生命就沒有終站,連暮氣沉沉的老人病房,也可以是樂園。

一次巡房,剛好遇見一位中風入院的75歲老伯,獨臥床上,容顏憔悴。他曾是公司大老闆,當時得令,但中風過後,鬥志全失,完全不肯做運動,連物理治療師碰上他,也只能舉手投降。剛好經過的王醫生便走近他身旁,簡單說了幾句:「伯伯,看你情況不是如此差,CT Scan看到腦部受傷範圍不算大,雖然中風的區域剛好就癱瘓了手腳的活動能力,但你的思考和策劃能力應沒問題,我看你是可以重新走路的,起碼有七成以上機會出院,一定要加把勁!」

老伯突然眼前一亮,任務完成的王醫生早已走遠。一星期後再度巡房,剛想離開時,護士卻趕上,說:「醫生先別走,有個病人一定要見你。」然後引領王醫生到該病人床前。只見病人拿著四腳助行器,很辛苦地撐起身體,真的走了幾步給他看。「他說一定要走給你看!」護士在旁補充。王醫生一看,終於喚起回憶:「真是感動了!原來他就是上星期那位中風病人。」


復元路上  勿忘自己

鼓勵病人那刻,王醫生當然心中有數。「坦白說,以我的經驗,如果中風頭兩天都沒死,基本上七成也可以重新走路,只差用甚麼工具來走,這是Common sense吧!我只是講出事實,病人勝算是高的。既然有七成機會贏,為何不告訴他?」

潛台詞是:醫療技術再進步,復元路上,病人也別忘了自己。「不是血管能不能通,血塊能不能溶解那樣簡單,你心態不同,後果也不一樣。你是有正能量的,不是情緒低落的,結果可以有很大分別。」

還有一個患末期慢性支氣管炎的老伯,帶著隨身氧氣罩來找王醫生,絕望地說:「我看了很多醫生,都說我沒得救,其中一個更說我只有六個月命。」看罷所有報告,檢查過後,王醫生笑說:「不是吧!你又不是患癌,為何判你6個月命?你又沒有肺炎,以你這種習慣缺氧的狀態,就算用枕頭壓著你,也很難令你窒息,照我看,你起碼有3年命。」

病人真的相信,結果往後每3個月,便會到律敦治醫院找王醫生覆診。「其他日子,他從來不出門,但覆診前一晚,他必然睡不著,第二天也一定早起,換好西裝,租了部小型貨車,帶備製氧機,便直抵醫院。」
除了定期跟進病情,王醫生當然還安排物理治療師及職業治療師教他做「節能」運動,指導他如何換氣、慢行。「還有事情可做的嘛,那就不要放棄!」最終病人也活了兩年零九個月,才撒手塵寰。


分分秒秒  在走鋼線

撒下希望種子,挽回自我放棄的生命,看似輕易。有所不知,王醫生其實分分秒秒也在走鋼線。

十多年前,`一個85歲伯伯由女兒帶來求診,表徵是最近經常手震,懷疑患上柏金遜症。

「我幫他檢查,確定不是柏金遜症,正想說出喜訊,順手拿了伯伯的肺片一看,嚇死!肺中間有個像杯那麼大的腫瘤,但病人卻一聲咳嗽也沒有。」王醫生故作輕鬆地說:「伯伯,你吸煙太多,吸壞肺了。但不要緊,你先出去坐坐,我開藥給你。」待診症室只剩女兒一人,才坦白交代實情。

「看到肺片上的陰影嗎?那個九成九是腫瘤。他手震就是因為腫瘤已開始侵蝕身體,影響機能。」女兒大驚,說:「醫生,你一定不能告訴他。你知不知道我爸爸很怕死,是怕得驚人。」


逃避現實  足不出戶

原來,他父親永遠不去殯儀館。平常只要一看到所住的唐樓,有任何一戶掛了白燈籠,那個月他就足不出戶。「所以如果你說了(他患癌),他隨時會跳樓死。」女兒道出真相。王醫生解釋:「但我是有責任講的。」

女兒請求他說得有技巧些,並問目前自己有何可做,王醫生也不再繞圈:「他到了這個年紀,腫瘤那麼大,一割便會死。雖然癌症未必擴散了,但病情也不樂觀。你唯一可做的是給他好吃的,帶他去享受,天天陪他,別又想著看中醫針灸推拿氣功,又腫瘤科化療電療,這只會令他更辛苦。」隨後,王醫生再把伯伯叫進來,說:「吸煙令你的肺『花』了,發炎也頗嚴重,所以不單服藥,還要看看哪裡發炎,然後處理。」也就安排他去做電腦掃描。結果一如所料,是肺癌四期。

女兒亦不敢怠慢,短短半年已帶他去了三次旅行,伯伯開心得每次覆診,都讚她孝順。但半年後一次回來覆診,他卻大罵王醫生:「你甚麼醫生來的,我看了你半年,吃藥後一次比一次差,愈來愈氣促,愈來愈腳腫,愈來愈手震。」王醫生建議再照一照肺,看看出了甚麼問題,一照便發現肺積水,便跟病人解釋:「你肺的問題真的比較差,現在有些積水,我建議你入院放水,不然只會一直氣促。」與此同時,他亦跟胸肺科醫生商討,最終得出要向患者言明病情的結論。


瀕臨絕望  靜待死亡

兩位醫生坐下來,跟病人談了兩個小時,解釋了很多,但對方只問一個問題:「你不用說那麼多,只要告訴我:『我是不是沒得醫?』」

「不是。我們有很多藥物可以舒緩、控制……」王醫生答得肯定。

病人瀕臨絕望:「不用說了,我知道是沒得醫的了,你們走吧!」然後要求出院。

當天下午2點出院,不足24小時,他翌日早上10點又再入院,而且整個人陷入半昏迷。「問她女兒發生何事,女兒說:『我也不知道。只知他昨天回到家,不吃東西,不喝水,就在那裡定神坐著,問他做甚麼?他說在那裡等死,很怕自己死了也不知道……』」結果他就真的2天後,便離開人世。

是赤裸裸的壞消息,觸發他內心潛藏的恐懼,令他更快自我放棄?假如將秘密留守到生命最後一刻,結局可會改寫?

「做醫生,我其實是在踩線。醫學上,有事不能不告訴病人,隱瞞病情是種欺騙,是違法的,會害了病人,我也會被控告。萬一我不說,病人突然死了,才發現他床底下藏了幾千萬,或者他在外面原來有幾頭家,地契又不知道放了在哪裡,引發家人爭產,那就大事情了!我的責任不應該是隱瞞所有。當然你問我,我也覺得伯伯其實應該是知道的,他第二、三次覆診,看我一直在看那張肺片,應該也心知不妙,只不過一直在逃避罷了……」


死而復生  珍惜所有

同樣曾面對死亡威脅,王醫生卻是一副戰鬥格,寸步不讓。

一向帶有乙肝病毒的他,84年突然肝炎病發,而且一發難收。「我瘦了30磅,肝酵素700多800度,正常人是20度。最可怕的是肝科教授親自打電話給我,說:『王春波,你的肝癌指數72度,正常人是0至4度,明天早上你最好來照超聲波。』」

當時兒子只得2歲,王醫生將一份40萬的保單交給太太,囑咐她將兒子養育成人,和太太哭了一整晚,明天一早便隻身前往醫院接受肝癌檢測。

「結果照來照去,也照不到;那便再驗Cancer marker(癌指數),最後是0,沒事。」

未知是技術出錯,還是指數因某種原因曾短暫升高,可以肯定的是,這個「死而復生」的難得經歷,令他體會生命及健康的可貴。

「肝病纏繞了我7年。我以為自己快病死,那7年裡便晚晚早睡,發現愈睡愈累,但終於看到肝功能慢慢變好,期間有兩個人啟發了我……」


玩樂心情  遊戲人間

一個是早已移民外國的律敦治醫院前顧問醫生。王醫生當時曾向他訴苦,說自己揹著肝炎這個計時炸彈,也不知道何時會惡化為肝硬化、肝癌。對方答:「怕甚麼?反正都沒得醫了,你就鍛鍊好自己,以後就算肝硬化也能撐得久一點。」他也就接受意見,終發現原來日間多做些運動,晚上更好睡,早上會更精神。「原來睡覺是一個很重要的修補過程,你睡得好,細胞便會修補得好,便甚麼硬化也會變好。」

剛好那時又讓他遇上一位病人,40歲,肝硬化,因為有腹水,腹部脹得猶如懷孕30周。「我循例問他平常有沒有運動,他說自己一天游40個直池。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游,因為第一,人會精神些,第二,明知自己的肝會一直差下去,如果還不鍛鍊,身體只會更差。」

兩個實例,如導航明燈,激發了王醫生由92年起,參加他形容為人生中「最辛苦」、「最自作孽」的十公里、全馬、半馬,甚至跑山。

「我今年會走第20次毅行者,雖然曾試過走23個小時,但今年我說過要走29個小時……」

除了體能活動,他也是電腦專才,創辦了香港醫療資訊學會、香港電子健康聯盟,自85年開辦電腦班,不少醫生也上過他的電腦課。

正是興趣多多,生命也不足夠燃燒,但他自有一套應對方法。

「不要做無聊事,也別看太多電視劇。先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再做一些不做便會『死人冧樓』的事,其他的都不要做。」

就在有限時光裡,繼續以玩樂心情,笑度人間的春夏秋冬。

「就好像我那樣,邊工作邊遊戲,退了休後便工作少些,遊戲多些,你這樣跟玩到斷氣那天,其實是沒有分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