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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雲立山巔 獅子山下的行者 --- 李永堅醫生

期數: 
2014年09月號
醫生: 
精神科專科李永堅醫生

撰文:鍾穎嫦

 

西裝革履,談吐風趣,行醫廿年的精神科專科李永堅醫生並非一路順景。

熬過貧,吃過苦,今天的他依然謙卑。

曾於秀茂坪跑過的山頭、西邊街揮灑過的汗水、威爾斯踏過的迴廊,在在印證了他從醫科生走到精神科顧問醫生的一步一腳印。

談及過去,李永堅笑言,這是一個獅子山下的故事。


獅子山下人情厚  孺子奮發抗逆流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說起來真有點感慨。我從前住在秀茂坪一座八層高的徙置區,五百呎六個人住。那裡很多山,我就是一個通山跑的小子。那裡沒有獨立廁所,兩戶共享一個廁所。沒有坐廁,只有踎廁,那時沒有冷氣,大家都打開大閘聊天。後來直至入住醫科生宿舍我才知道什麼是冷氣機。」人窮不一定志短。當年那位通山跑的小子,終是憑著自己的努力攀上成功的山頭。

「從前讀書沒有補習這回事,我就跑去旺角的舊書攤買練習回家不斷做,不會的就問老師。香港大學醫學院院長梁卓偉教授說得對:『只要你有成績,現在的年青人其實是可以向上流,可以脫貧的。獅子山下的故事從來都存在。』」

他當年就讀英皇書院(King’s College),按照傳統,該院學生多數入讀港大,他最終卻成了中大學子,當中原來有段小插曲。當時英文中學設有Lower 6及Upper 6的預科課程,一般學生讀畢兩年後會透過應考高級程度會考(A-Level Exam)入讀港大。至於中文中學則只有一年預科課程,然後應考高等程度會考(High-Level Exam)報讀中大。他的母親因家境苦寒勸他讀完Lower 6後以自修生身份報考高等程度會考,早點入大學以節省學費。以自修生身份的他幸運地取得不錯的成績,然而面對抉擇,他仍感到些許茫然。

「那時碰巧隔壁有位讀港大經濟系的哥哥,於是我便向他請教意見,他說『既然中大有面試機會的話那就去試試吧!成功的話起碼能早點進醫學院!』」正是那位哥哥、那次對談,讓他就此脫離了通往港大的既定路程,走向中大醫學院。

「沒有當日的那位哥哥,就沒有今天的我。」這一轉折,他從來未悔,只滿心感激當年萍水相逢,卻毫無保留地給他指點的鄰居哥哥。

「雖然我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方,但我希望遙遠的他也能看到這篇文章。或許他又是另一個獅子山下的故事了。」


東邊日出西邊街  回首前塵盡感懷

進入中大醫學院之前,李永堅難以忘懷他的中學生涯。當年的升中派位並不分區,成績優異的他家住秀茂坪,仍獲派位於西環半山的英皇書院。「King’s(英皇書院)是數一數二的名校,而且它是官校,不用交學費,只要交書簿費,所以我們這些貧窮子弟才能在這些地方脫貧。」

「當時未有地鐵,我每日早上六點就起床到觀塘乘搭101號巴士,那是唯一的過海隧道巴。我在終站上車,但不多久就會很多人,加上海底隧道必定塞車的,所以悶熱得要死!車子途經漆咸道過海,再到馬頭圍、土瓜灣,晃一個多小時,便到學校(半山)下面的西邊街下車。我還得背著沉重的書包用十五分鐘爬上斜路,天天如是。這樣的日子過了六年,我的體魄如此強健實在多得西邊街的斜路。」

感念母校,未忘舊情,李永堅直到現在仍跟英皇書院有所聯繫。參與學長計劃四年,仍揚言要繼續參加回饋母校。「最重要是能夠幫助有志成為醫生的年輕人,讓他們服務廣大的香港市民。這是我讀醫的心願,希望我將來也有繼承者。」

順利通過中大醫學院面試,比同齡的同學早一年入學,李永堅自言威爾斯親王醫院是他的Mother Faculty(母院)。

「我所有的houseman training(實習醫生訓練)都在威爾斯做,沒離開過威爾斯。我待過精神科、內科、外科、婦產科四科。當年我們是第一代精神科houseman,在那之前精神科是沒有houseman的。那時精神科系主任是陳佳鼐教授,趙鳳琴教授是我的恩師,林翠華教授是我大師姐,我從他們身上學到不少醫學精粹。李誠教授也是我的恩師,他很有創造力,他的思想是跳出框框的,走得很前。比如說我們讀書時Serotonin從沒有一個中文譯名,可是『血清素』現在卻讓人琅琅上口,就是因為他創造了這個名詞出來。」

能夠走到今天,李永堅非常感激以往曾於精神科部門對他循循善誘的諸位醫生。

「教導過我的醫生有很多,尤其是葵涌醫院兩位前任行政總監:熊思方醫生及沈秉韶醫生和現任行政總監盧德臨醫生,還有我跟了他十多年亦師亦友的第二區部門主管鄺保強醫生。他們不但傳授我臨床診斷治療的技巧、還教會了我管理及科研的竅訣,從他們身上真的獲益良多。」


午夜夢迴勾憾事  久未釋懷嗟孝子

學生時代的背影已然不可追,然而行醫多年的他卻另有一道陰影緊隨其後,至今未可擺脫。

「我永遠記得大約十年前的一個早上,當天下著濛濛雨,天色昏暗,有位病人一進來就給我跪下!」

這位男病人在單親家庭下成長,母親獨自帶大他,他很孝順,卻患有精神分裂。一次病發讓他在幻覺與妄想下錯手誤傷母親,治癒後方知犯下大錯。「那天他跟媽媽一起來,一進來就向我跪下:『醫生,我最相信就是你,你可不可以幫我?你一定要幫我醫好,我不要再傷害到最親的人,我很內疚……』我當時很感動,他跟他母親則已淚流滿面。我馬上讓他起來,答應一定將他醫好。這個個案同時讓我明白到,大家只知精神病人傷人,其實他當時只是受疾病影響,根本不明白自己當時做什麼,亦不想這樣做。而最讓我刻骨銘心的,是最後的結局。」

「記得差不多醫了他六、七年他也沒再復發。他的母親後來患上癌症離世,他受很大打擊,於是自殺死了,還留下一封遺書。遺書其中一句是『我在人世劬勞未報,若然泉下有知,定必再報劬勞』,可見他當時思路清晰,自殺跟病情完全無關,只是他跟母親的關係太密切,才無法接受她的死亡隨她而去。最遺憾的是我幫不到他的媽媽,不然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這件事直到現在我仍然放不下,有時午夜夢迴仍會想起來。所以若你要我講故事,我只會講這個故事。」

誰又能想到幽默談笑的他,尚有這樣的一段憾事未能釋懷?


廿載打拼未言倦  今非昔比憂還喜?

五年的醫科生涯讓李永堅對精神科產生濃厚興趣,因此他完成houseman training後,便選擇到精神科進行專科醫生培訓,成為trainee(實習生) doctor。精神科提供了極具系統性的訓練課程Central Academic Course,每星期都有一個下午讓李永堅與其它有志成為精神科專科醫生的trainee doctors放下醫院工作去上課。據他所知,當時並未有其他專科學院有這樣完善的培訓制度。

「醫院其實長期面對人手不足的問題,仍堅持release trainee doctors去上Central Academic Course。因為我們明白江山代有才人出,希望新人能夠接受較好的訓練,務求讓他們得到那些薪火相傳的expertise(專門技能),不能有愧納稅人及香港市民。因此精神科即使人手短缺,仍堅持投放這樣的資源在培訓上,我們認為這是值得的。良好的培訓制度讓精神科在近十年變得吃香,愈來愈多醫生想來當trainee doctors,競爭很大,跟我那個年代完全不同。從前的醫生是到精神科等位(等待心儀專科的空缺),現在不再是等位,而是爭位。」

李永堅坦言精神科的進步全賴一眾醫生的付出。

「精神科課程及制度的革新全賴精神科醫學院歷任院長的領導,比如恩師陳佳鼐教授、趙鳳琴教授、熊思方醫生和現任的林翠華教授等等,他們不斷與時並進;精神科醫學院副院長張復熾醫生及吳文建醫生,則一直參考外國系統,留意到我們trainee doctors的需要,不斷精益求精的變革,才有今日這個成果。另外在李誠教授及麥基恩教授的春風化雨下,培訓出不少治療社區情緒病的家庭醫生,有助他們對患者進行及早治療。」

「政府一直非常關注市民的精神健康,除了不斷加強精神科服務外,食物及衛生局局長高永文高瞻遠矚地投放資源給兩間大學精神科學系、香港精神科醫學院和醫院管理局精神科服務單位,於2010年共同進行首次全港性的精神病流行病學研究,為政府提供最新的社區精神病發病率數據,讓政府可以作出長遠的精神科服務規劃。」

「現在精神科的發展是走向社區化,並且著重及早辨識及治療精神病。在這方面,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精神醫學系系主任陳友凱教授實在不遺餘力。他開創了一項思覺失調服務,成功將重性精神病去標籤化,讓患者不再諱疾忌醫,及早求診,有助盡早辨識出精神病患,使其得到更好的治療及癒後服務。經多年耕耘,這項服務的績效研究亦已顯示出超卓成果,實在令人鼓舞。」

精神科邁步向前,李永堅亦不落其後。走過獅子山下,今天的他立於山巔,卻始終不驕不縱,俯首甘向芸芸登山學子、苦海病者伸出援手,只盼以行動將獅子山精神傳承下去,不讓那份人情味隨著時代消逝。